雪晨寄忆
元月二十日清晨七点,胡中亮兄的信息便将一幅家乡乡村的雪霁图卷,隔着屏幕,盈盈地推到了我的眼帘。
那是千桥村部广场前的景象,静默,辽远,覆着一层未经踩踏的、蓬松的厚雪。镜头一转,是蜿蜒的洛江河,在这凛冽的季候里,水流竟未全封,清冽地、沉稳地向着东方淌去,水面上浮着薄冰与雪沫,像一幅缓缓铺陈的、活着的木版画。
真正的生机,却在河边那条公路上,留下的车辙,在铺满皑皑白雪的路面上,碾出两道清晰而湿润的辙痕,承载着生意伸向远方。这景象,忽然让我觉得它倒像两条被殷勤铺设的铁轨,从村庄的静谧里出发,载往一个我未曾抵达的、更广阔的站台。
更添意趣的,是车旁那只多情的花狗。它全然不理会这严寒,欢腾地尾随着小车,前奔后突,在洁白的雪地上印满梅花般的爪痕。它仿佛自命为这趟旅程的“安全使者”。用它的撒欢与守护,为这肃穆的清晨,平添了一段活泼的、毛茸茸的注脚。
洛江河水潺潺,清可见底,就这么傍着公路,一路向东流着。我凝望着,竟无端觉得那水声里带着嘱咐,一声声,都是叮咛那载满希望的小车:
“向东,向东”。
这“向东”的意象,如水波般荡开,倏地将我拽回了六十年前:
那也是一个这样的大雪天,天地一白,渺无人迹。几个瘦削的少年,背着干粮与书本,正深一脚浅一脚地,独自踏雪去往范关镇上初中。没有橘黄温暖的校车,没有平整的公路,只有一条被积雪模糊了的小道,蜿蜒在无边的寂静里。
无房舍的路北边,是浩瀚的麦田与稻田,此刻都成了绵延的雪毯,偶尔有一两处未被覆盖的褐色土埂或枯萎棉梗探出头,像是大地沉睡中沉稳的呼吸。视野的尽头,是水墨渲染般的村落轮廓,静得能听见雪落枝头的“簌簌”声。那时节,真有几分“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孤绝,偶有猎狗从远处田垄间窜过,追逐着野兔,在雪地上划出几道转瞬即逝的、紧张的线,那便是天地间唯一的、属于荒野的生机了。
记忆里的雪,是冷的,是静的,是携着求知的渴望与行路的艰辛的,是蕴藏着老师的良苦用心的。
第二天,鞋子进雪啦!王老师和千桥村的学生同行在洛江河北岸。白杨树夹岸,目之所及到处都是它被白雪裹着它的高大挺秀的身躯。王老师看到河中的白鹅有的引亢,有的嬉戏,他启发王章文读出骆宾王的《咏鹅》后,见景生情,教导我们,古人曰: “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写诗也会吟,文章千古秀,仕途一时荣以后你们就会感受会写诗文的好处。”
以后的日子,王老师一边行进在上学路上,一边教我们对句。看谁对得既快又准,从背包里取出一个作文本,算是对获奖者的奖励。回想起来,王老师的拳拳爱心,如山高似水长,传道授业,见缝插针。
蓦然间,我收缩回忆的缰绳,而屏幕里的雪,却是暖的,是动的,是被引擎声、笑语声和忠诚的犬吠所唤醒的。同样是雪覆原野,昔日是“绝”,今日却是“兆”。你看那雪,轻轻覆盖着越冬的麦苗,如最轻柔的棉衾;你看那村落,在雪后清新的空气里,安详地等待着春讯。这丰厚的雪,不正静默地预言着一个穰穰满家的年景么?
六十年的光阴,仿佛被这洛江的水与这南北的雪,连成了一线。从独自踏雪求学的少年,到闲看视频寄怀的老者;从万籁俱寂的雪地跋涉,到生机盎然的城镇,同辈的他们,还要以小车作伴去接壤。
雪,还是那样白;对未来的期盼,却从未如此具体而明亮地在这雪晨的画卷上跳舞。
我关上视频,窗外,我所在的城市并无雪意,只有T恤衫对雪的盼望与仰慕。此刻,但我的心间,却已落了一片来自千桥村的、宁静而丰饶的雪。
那雪里,有旧日清冷的诗,更有今日温暖的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