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崇武：年会诗联酒

    

   热闹是会员共同拥有的，但我却独惦着那诗联酒。

        它俩并排立在那儿，一杯是刚满上的，清亮亮地映着顶上的灯，灯影碎在里面，晃晃的，像初生婴孩睁着湿漉漉眼，好奇地张望这一屋的喧腾。另一杯，却已浅了下去，杯上凝着些细细的水珠，灯光一照，幽幽的，倒像含着些欲说还休的旧话。

       方才，《喜洋洋》的调子响起来时，我便斟上了第一杯。那二胡声真是烈，像是把一整年的阳光都收拢在弦上，猛地一抖，金粉似地洒了满堂。厨子们在后头锅铲叮当，司仪试音的嗡嗡声时高时低，空气里满是热油与崭新红绸布混合的气味，浓得化不开。

        这杯酒，就在这片初生的、闹哄哄的喜气里，静静地立着。我没急着喝。只看着会员们从四面八方汇进来，熟识的、生脸的，都让那《洪湖水浪打浪》的合唱给卷了进去，湖北的调子一起，便成了一股潮，热腾腾地涌动着。

        助兴的邹先生吟自创藏头诗：《三邦蜜蜂园最温韾》：

       三野晴光映丽庭，邦家岁稔酿芳宁。蜜从蕊底艰辛得，蜂向人间甘苦经。园满诗声勤作颂，最怜冬夜暖如星。温存俱是耕耘处，馨气春随日月铭。

       为祝福三邦蜜蜂园新年大吉，.赠回文联：三春酿蜜，春酬仁义客。邦彦吟蜂，彦聚福康园。横批：马跃新程。

         一位阿姨说，邹哥的藏头回文话儿说得巧，为满堂生彩呀！

         那《下马酒》，歌声一起，敬的是远来的客，是并肩的人。我便端起这第一杯，向着那歌声起处，向着这人影幢幢，虔诚地一敬，然后抿了一口。酒是温的，一线热直落到心底，却又瞬间化开了，化成一蓬融融的、无差别的暖意。这是敬当下的，敬这鼎沸的人间，敬这“三邦”园子里，一年一度最扎实、最饱满的团圆。

        可我的眼，总忍不住瞟向那第二杯。它在那儿，不言不语的，颜色似乎都比第一杯深些，沉些。也不知是谁，在台上唱起了《一壶老酒》。那歌声一起，先前的喧嚷便像潮水般退下去一层，露出底下光滑而寂寞的滩涂来。调子是缓的，沉的，每一个字都像浸满了时光，颤巍巍地送到耳边：

“喝一壶老酒，让我回回头……”

         我的头，便真的回了。不是回向这灯火辉煌处，是回向一片苍茫的、记忆的暮色里去。眼前的人影淡了，声响远了，那浓油赤酱的年会气味，也被一缕更幽微、更执拗的气息穿透——那是故乡老屋里，经年不散的，粮食与木头混合的、微醺的气味。我仿佛看见母亲，不是在台上，而是在一片昏黄的灯光里，就着粗木桌子，用那双筋络分明的手，擦拭着一只锡壶。她擦得那么慢，那么仔细，壶身映出她模糊而平静的脸。然后，她从那深棕色的坛子里，舀出自家酿的米酒，徐徐注入壶中。那酒声潺潺的，像极了屋后深夜的溪流。

       没有祝词，没有仪式，她只是将温好的酒斟进粗瓷碗里，推到我的手边。灯光把她鬓边的白发，染成温暖的淡金色。一切关怀，一切言语未能抵达的角落，都消融在那无声的酒气里了。

       这第二杯酒，便是这个了。它不是用年会这清亮的玻璃杯盛得下的。它的容器，是岁月那只无形而阔大的胃，酿它的，是无数个那样沉默的黄昏，是母亲的目光，是离家的行囊，是故乡风物一年年的凋零与重生。它浓，浓得化不开；它重，重得杯底几乎要承不住。我端起它，手竟有些微颤。这一杯，不敬任何人。我只向着心头那一片虚空的、暮色的方向，仰头饮下。这一口，是烈而绵长的，它不急着暖你，它先是一线锐利的凉，顺着喉舌下去，然后才在胸腔里缓缓地烧起来，那暖意是带着刺的，是掺着往事的尘与光的碎屑的，让人眼眶无端地发胀。

       两杯酒都见了底。一首歌早已换成了另一首热闹的，人们的笑语又如浪般涌回。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方才那片刻的出神，像在时间的绸缎上烫了一个小小的、隐秘的洞。第一杯酒的热闹，是绸缎正面繁华的织锦；第二杯酒的苍茫，便是那反面的、纠结的丝缕与线头。这两面原是贴合成一体的，撕不开，扯不断。

          年会犹如河面璀璨的流光，只管向前奔涌；而记忆是水底沉静的卵石，任流光如何映照，它只默然承载着自己的纹路与重量。流光离不得卵石的依托，卵石也因流光的经过，而显出不言的温润。

        我将两只空杯轻轻推开，玻璃相触，发出一声极清脆、又极寂寥的叮咚，像一声小小的、完满的叹息，落进这无边的、喧腾而又寂静的夜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