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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花终有洁凋时

作者:邹崇武 文章来源:本站 点击次数:538 次   更新时间:2026/2/5 文章录入:珍珠鸟

         

         乙巳腊月十八,是父亲一百零一诞辰,令我想起老人家曾像雪花绽开,也如雪花凋落。

       我十岁的腊月十八的那天,父亲坐在磨得油光发亮.的板凳上和我烤火,我为他续上一盅温热的茶,他忽然开口,声音像从火焰.上嘻上来的,指着窗外的飞雪说:

       “我腊月十八飘雪时出生,两岁,就没爸爸了。

        那句话,轻轻巧巧,却像一枚冷而硬的石子,投进这黏稠的夜色里,漾开的波纹,仿佛能触到九十九年前,那彻骨的寒。

        风绞着雪,团团片片,纷纷扬扬,顷刻间天地一色。那不是落,是倾倒。天空仿佛一个巨大的、破了底的米袋,将储存了一冬的丰盈与寂静,一股脑地泼洒下来。雪片大如席,天地裹素衣。

         啊!父亲飘雪时生,如雪花一样绽放。

        两岁,能记得什么?或许只记得一双忽然空了的大手,一个忽然再也够不到的肩头,我的祖父在做瓦工从六米多高跳板摔下,胃出血身亡。一片天塌下来后,祖母用脊背重新撑起的、低矮而摇晃的天。

        她带着四个儿,活路就成了压在五副骨架上一座无形的山。那山没有草木,只有嶙峋的求生。上京山,下武汉——“京山不是真的金矿,是村人对一切可能有活计、有饭食的陌生之地的统称,一个闪着渺茫虚光的希望。可对于一个破碎的家,那光是冷的。兄弟四个,像被风刮散的种子。他的大哥,也就是我的伯父,跟着那支红色的队伍走了,走时回头望的那一眼,成了这个家关于革命最具体也最模糊的意象。他的二哥和小弟,实在养不活,送人了。说是,实则是剜心。

        父亲的叙述在这里总是含糊,用几个沉重的语气词带过,仿佛那伤口至今不能触碰。一个家,就这样被时代的罡风吹得七零八落,只剩下母亲和他这个还不太懂离别的幼子。

        于是,梦就成了他最累的奔波场。他说几十年了,总在做同一个梦:

       肩上不是扁担就是箩筐,脚下是没有尽头的田埂或水路,天是铅灰色的,压得很低,他要赶路,去一个记不清名字的地方,交一件看不见的东西。醒来,骨头缝里都渗着酸乏。这酸乏,是他一生的底色。

         这底色,延续至那三年自然灾害被涂成了最沉的黑。他自己有了家,有了我们三兄弟.,还有城里哥哥难以养活寄宿留下的四个侄儿侄女,像四只瑟缩的、张着嘴的雏鸟,又被命运轻轻放回他早已不堪重负的枝头。他没有一句推辞的话。话是粮食吗?不能吃。他只有一双手,一副肩膀。

        大柳湖,是生计另一片指望。早上五点,父亲便撑一条破旧的鸭划子,往湖心去。他脱了鞋袜,卷起裤腿,探进深深的淤泥里,去抽那越冬的经春天孕育至仲夏长熟的藕带。莲蓬还青涩时,他就惦记着了,等饱满些,便又去摘。莲梗上的小刺,在他手臂上、腿上划出无数细小的血口子,汗水一浸,火辣辣地疼。菱角熟了,他半个身子浸在水里,翻找那些紫黑色的、坚硬的小果实。有一回,船小浪急,他险些栽进深水处,回来也只是淡淡一句:今日风大。夏秋如此,早晨脚板敲桥板,叮叮咚咚,敲响仁爱韵,叩响善良曲。

       他忙得像一个陀螺,被无形的鞭子抽打着,在水与土、家与湖之间旋转。那艘鸭划子的船底,常汪着一层浑浊的泥水,混着枯败的菱叶和藕梢;船舷上,晾着他沾满泥浆、硬邦邦的裤腿。这船,载不动许多愁,却必须载起八张嘴的口粮。

         我母亲呢?她是这旋转的陀螺里,那根沉默而坚韧的轴心。她的勤勉与善良,是另一种形式的开荒。她料理他带回的一切战利品,将苦涩的莲心仔细剔出,将带着泥腥气的藕带洗净、切段,用仅有的油盐,调和出能下咽的滋味。她将有限的米饭,匀给己三侄四,自己和他常常只喝一碗照得见人影的稀粥。她的善良是夜里为尔等掖好被角,是将一个红薯悄悄塞给路过讨水喝的乞丐,是面对命运给予的所有不公,眼里始终没有熄灭的那点温润的光。

        而今想起来:我的父亲像山,负责向外拓展生存的边界;我的母亲如河,负责在内里消融生活的粗粝,滋养着家的脉脉生气。

        父亲讲这些时,语调是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只有说到湖中那次遇险,他的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膝盖——那是长年跪在船板上劳作留下的病根。

       窗外的河水声忽然清晰起来,哗啦,哗啦,像永不止息的叹息,也像亘古不变的抚慰。那些他开垦过的荒坡,如今早已林木葱郁;那些他搏过风浪的湖面,如今成了旅游观光的景点。他的战场,消失了。他的勋章,是那一身每逢阴雨天就隐隐作痛的筋骨,是我们这些早已不再为一口吃食发愁的后辈的延续。

        父亲的坚实,父亲的沉默,那被风浪与汗水共同打磨出的、温润而粗糙的质感,却成了这条洛江河与大柳湖上,这片土地上,最稳的基石,我最深的记忆。

        又七十年转瞬即逝,父亲不能上那条无尽的奔波路了。雪花又飘起来了。雪落在枯枝上,像天空在给冬天的简笔画,一笔一笔地填上留白。大雪像要封门似的,父亲生命被按下停止键。咋有雪落的沙沙声,像时间在耳语,续讲父亲人生雪飘雪落的轶事。

        啊!父亲像雪花一样最终而凋融了!

        只是这一次,愿他的箩筐是轻的,脚下的路是平的,天边,上帝有一抹为他亮起的金色的霞光。

 

          乙巳腊月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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