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崇武： 灯影深处听渔鼓

       丙午五一节，我参观龚贻鹏艺师皮影工作室。有幸见到两年前为他工作室创办剪彩所撰的藏名联：贻论谋影业吟精粹，鹏翥前程绘锦图。

       伫立在书法条幅前，龚贻鹏艺师赠我《仙桃渔鼓皮影戏》。他的书卷散发着淡淡的墨香，轻轻翻开，我便走进了江汉平原那片潮湿而温润的土地。这是一本关于渔鼓皮影戏的作品集，由龚贻鹏和武利华师徒合著，封面上，一位老艺人正端坐在幕布后面，双手操纵着竹棍，灯影之间，不知是哪朝哪代的英雄豪杰正跃马横刀，驰骋在六尺白布之上。

        这是皮影艺师的世界。一担戏箱、一方幕布，两名艺人便能撑起一台大戏。锣鼓敲起来的时候，唢呐吹起来的时候，那光影里的人物便活了，接奉、捋髯、整冠，打虎擒龙、沙场厮拼，惟妙惟肖，直叫人看得入迷。可掩卷之后，我更想知道，那灯光背后的人是谁。

       龚贻鹏老师的名字渐渐从书页里浮现出来。他是仙桃市皮影协会会长，湖北省皮影协会副会长，仙桃市职业学院特聘教授，仙桃市双龙花鼓剧团团长。这么多的头衔，却没有一个能真正说尽他的故事。真正能说尽他的，恐怕只有那融入骨血的渔鼓声。

        读着那些关于他生平的文字，我仿佛看见了一个在戏窝子里长大的少年。仙桃郑场，那是有名的戏曲之乡。龚贻鹏艺师说小时候只要村里有演出，他一定要跑到最前排，戏不结束绝不回家。家里条件不好，买不起书，就拿父亲用过的花鼓戏老脚本，一字一句地抄写经典唱段，边抄边哼唱，那份痴迷和执着，在时光里慢慢沉淀，终究酿出了一生的坚守。

       初中毕业后，他拜了天门、仙跳、潜江的老艺人为师，系统地学习皮影戏的演唱和雕刻。起初刀工不好，师傅总说不行，他便每天练习刮皮、着色、烫平，在无数个深夜里一遍遍地琢磨。渐渐地，刀工日臻成熟，人物眉眼开得精致，形象逼真，“我把这门技艺当成了生命的一部分”。

        这份生命，一直在探索与求变。

       读着他的故事，我渐渐明白了什么叫做“创举”。过去，他只身一人走村串户，唱的是花鼓戏里的古老悲欢。后来，他大胆地把渔鼓融入了皮影戏之中。他说，渔鼓的声音明快清脆，带着江汉平原特有的泥土气息，与皮影戏的光影交相辉映，更能打动人心。唱腔上，他把歌腔和渔鼓腔融为一体，以浓重的沔阳方言行腔吐字——生角带烟嗓，苍凉悠远；旦角多哭腔，哀婉凄切。音阶跳度大，音域宽，音色美，一人唱而众人和，传情还意，别有风味。于是，古老的皮影戏不再只是一幕幕默然的剪影，而是有了水乡的声音，有了湖风吹拂的温度。

       技艺上，他也从未停下探索的脚步。2024年，他雕刻的《玉皇大帝》、《杨宗保》、《穆桂英》、《樊梨花》等皮影作品，由湖北省团委推荐到俄罗斯参加中俄文化交流展示，揽获大奖，受到《湖北日报》和湖北电视台多次报道，还得到湖北省政协主席王生铁的亲切接见。那一个个精雕细琢的人物，眉眼神情栩栩如生，背后是传统的纯手工技法，二十八道工序环环相扣。角色的眼睛是杏子眼还是丹凤眼，服饰花纹如何设计，都关系到人物性格的塑造。

       更深远的创举，在于对新剧目的探索。他不仅整理演出了《珍珠塔》《秦香莲》等传统戏，还编写了《精准扶贫话廉洁》《大数据下话监督》《抗疫楷模在民间》《天价彩礼我不嫁》等一系列贴近当下生活的新作。他让皮影戏从历史传说中走出来，成为社会现实的映照。

       前些年，他个人投资近三十万元，经文化部门注册批准，组建了“仙桃双龙花鼓戏剧团”。剧团的条件简陋得很，现搭的露天草台，陈旧的戏服，舞台上只有一桌二椅，布景简单。可老百姓喜欢。每年演出几百场，演员们忙时种地，闲时唱戏，哪里有观众，哪里就有他们的身影。他身兼数职，当编导、当司鼓、当演员、当剧务，还常常两三点就起床写剧本。

        他除了创办剧团，他还创办了龚贻鹏皮影工作室和江汉皮影传习所。为了皮影戏后继有人，他在2024年正式收青年演员武利华为徒，将亲手雕刻的皮影精品传予弟子。去年秋天，他们还一起走进仙桃职业学院的课堂，向学生介绍皮影戏的历史与声腔。难能可贵的是他擅长雕刻而创作剧本相得益彰。

        合上这本书，我仿佛听见幕布后面苍凉而悠远的渔鼓声。灯影深处，一个平凡的艺师正在将他的艺术与心血，一代一代地传承下去。

       传承光大皮影非遗，艺术接力任重远，渴望弟子摘桂还。这，就是龚贻鹏艺师的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