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董河的前世今生
渔泛峰的古渡口,风从汉江那边吹来,带着水汽和一点陈旧的腥味。
我站在陶董河岸边,看这条窄窄的河道安静地卧在村落之间,水色青绿,波澜不惊。若不是当地人指点,我很难想象,眼前这条温驯的内河,曾经是整个江汉平原最喧嚣的水上通道之一。
陶董河的名字,听起来寻常,却藏着一段不寻常的身世。
古时候,它不叫“河”,而叫“漕”。那是一个有分量的字,意味着官方的、国家层面的水路运输。陶董古漕东通汉水,西连潜江,是连接天门、潜江、沔阳三地的咽喉水道。在那个以舟楫为主要交通工具的年代,这条河的地位,相当于今天的高速公路。
鼎盛时期,陶董河边的码头有十三级台阶,每一级对应一个省份的商会——江西的瓷器、咸宁的布匹、湖南的粮食、四川的药材、安徽的茶叶……船来船往,桅杆如林。商人们一脚踏上青石板,一脚踩进繁华梦。河道两岸是鳞次栉比的店铺,粮行、布庄、杂货铺、当铺、茶馆、客栈,从街头排到街尾。纤夫的号子声、商贩的叫卖声、船工的吆喝声、茶馆里说书人的醒木声,从清晨持续到深夜。
那是一个属于水运的时代。陶董河是活的,是沸腾的,是冒着热气的。
“渔黑二镇,赛过南京”——这句顺口溜,渔泛峰的老人至今还会念叨。渔泛峰和汉江对岸的黑流渡,两个镇子加起来,繁华程度不输六朝古都。口气虽大,却也有几分底气:这里确实兴盛了数百年,从元末到民国,一直是鄂中地区重要的物资集散地。
转折发生在近代。
首先是水患。汉江脾气暴躁,连年洪水让沿岸百姓苦不堪言。后来,人们筑起了汉江大堤,拦住了洪水,却也堵住了陶董河的入江口。从前的漕运咽喉,变成了一条断头河。商船进不来,货物出不去,码头的喧嚣一天天沉寂下去。
接着是陆路兴起。公路修起来了,汽车跑起来了,水运退出了历史舞台。年轻人纷纷外出打工,陶董河被彻底遗忘。
更糟糕的还在后面。
两千年前后,村里人把河段截成六截,围河造塘,养鱼种藕。河道越来越窄,越来越浅,淤泥越积越厚。有的地方干脆被填平,种上了庄稼。那条曾经可以并行三条大船的古漕,萎缩成了一条臭水沟。夏天蚊蝇滋生,气味难闻,住在河边的人家连窗户都不敢开。
一个老人站在河边,指着远处一片藕塘对我说:“你看那片,原来就是河道。我小时候还在那里游过泳呢。”
他说“小时候”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不是怀旧,更像是怅惘——眼看着一条河在自己眼皮底下死去,那种无力感,外人很难体会。
转机出现在2016年。
那一年,政府下了决心:疏浚陶董河,还河于水。十六公里的河道清淤,五十口拦河网拆除,一百多亩鱼池退渔还河。说起来只是几个数字,做起来却是一番硬仗。
阻力不小。一位农民种了二十产亩莲藕,眼看就要收了,一纸令下,七八万块钱打了水漂。他心疼,想不通。村干部一趟趟上门,讲道理、算大账:“政府投钱,咱们不花一分,为的是啥?为的是咱这条河能再活过来,为的是子孙后代。”
那位农民后来想通了。
卢庙闸重修了,直接从汉江引水,陶董河又流动起来了。下游通到了汉丰河,水系循环起来,水质一天天变好。两岸种上了垂柳和花草,古码头修缮保护,青石板路重新铺就,廊桥在水面架起。
河水清了,白鹭飞回来了,野鸭在芦苇丛里做窝。
消失了几十年的摇橹声,又以另一种方式回来了——游船载着游客,沿着古河道缓缓前行,船娘哼着沔阳小调,岸上的游客举起手机拍照。
如今的陶董河,不再是运输的命脉,却成了渔泛峰的魂。
河边开了酒坊,陶董河的水好,酿出的酒格外醇香。开了民宿,推窗见水,枕河而眠。开了农家乐,食材就取自河里的鱼、岸上的菜。连那部红色电影《沃土烈焰》剧组,也一眼相中了这里的景致——青砖灰瓦的老宅、清亮亮的河水、古朴的石桥,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画面,不需要布景就活生生地摆在眼前。
那条被遗忘、被填埋、被当作藕塘的古河道,重新活了过来,而且活得比从前更有滋味。
我沿着河岸慢慢走,看夕阳把水面染成金色。
想起一个本地作家说过的话:“陶董河前几百年,活着是为了运货;中间几十年,死了;后几百年,活着是为了让人记住。”
也许,这就是一条河流的宿命——它不一定要回到从前,但一定要找到新的方向。
从漕运咽喉到臭水沟,再从臭水沟到景观长廊——陶董河的三生三世,其实就是一个时代的缩影。我们用几百年建起一个水运文明,用几十年把它毁掉,又用几年时间试图把它救回来。
好在,河水无言,却从不拒绝重生。
晚风吹过河面,柳枝轻摇。有人在河边垂钓,有人在廊桥上散步。远处的酒坊飘来淡淡的酒香,混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陶董河不宽,也不深,它安安静静地流着,像一位洗尽铅华的老人,不再急着赶路,不再为繁华喧嚣。它只是流着,见证着,陪伴着两岸的人,一日三餐,春耕秋收。
这就够了!
更值得骄傲的是陶董古河的秀水,为如今渔泛峰旅游风景区,注入了新的血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