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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邦”酿蜜人

作者:邹崇武 文章来源:本站 点击次数:223 次   更新时间:2026/1/13 文章录入:珍珠鸟


推开那扇嵌着蜂巢纹路的玻璃门,一阵暖而微甜的空气便轻轻拥抱了。这甜,与门外深圳高楼间凌厉的风是两样的;它不单是糖分的甜,更像一种被阳光晒透了的、植物静静吐纳的醇厚气息。门内墙上,一幅放大了的旧照片里,三两只工蜂正悬停于一朵金灿灿的油菜花上,茸茸的足上沾满鲜黄的花粉,专注得仿佛要将整个春天的魂魄都采撷回去。我的目光从这定格的奔忙里移开,落在那些躺在理疗床上,安然闭目的白发人影上。年轻理疗师的双手,正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节奏,在他们肩背的经纬间游走,如蜂足抚过花蕊,寻着那淤塞的“蜜源”。

我的心,忽然就被那照片里的三月撞了一下。记忆里的江南,此刻该是泼天的黄了。成畦成片的油菜花,莽莽撞撞地开着,仿佛大地积蓄了一冬的热情,全要在此时毫无保留地喷薄出来。那黄是明亮的,却不刺眼;是浩荡的,却又不失温润。风过处,花浪翻涌,甜香沉甸甸地浮在空气里,黏着人的衣襟,也招引着四野的精灵。也就在这样的时节,蜂箱的闸门訇然中开,万千工蜂涌出,振起一片金褐色的、兴奋的薄雾。它们几乎没有任何迟疑,便一头扎进那无边的、喧哗的金色海洋里。

那是一场沉默而盛大的奔赴。每一只工蜂都清楚自己的使命。它们的生命,是被日历严格丈量过的:春日生发的工蜂,或有三四十日的寿数;而那些在秋末寒凉里羽化,须得捱过漫长冬天的,或许能活上数月。然而无论是几十天,还是百余日,它们生命的绝大部分,都被“劳作”二字填得满满当当。那薄如云母的翅,要承载着远比自身沉重的身躯与收获,一日复一日,在花地与巢房间划出千万条无形的、繁忙的航线。它们访花,绝非闲雅的游赏。降落,探入,用口器与附肢急切而精细地收集花粉与花蜜,将自己变成一个活的花粉篮子,一个微型的蜜囊。它们不与蝶争舞,不与莺争啼,只在那最富饶也最寻常的菜花深处,进行着最原始、最虔诚的交换。 

我想起曾读过杨朔的《荔枝蜜》其中对工蜂的赞美:可爱的小生灵啊!对人无所求,给人的却是极好的东西。蜜蜂是在酿蜜,又是在酿造生活;不是为自己,而是在为人类酿造最甜的生活。蜜蜂是渺小的;蜜蜂却又多么高尚啊!。

一只工蜂穷其一生,所酿的蜜不过一茶匙之量。这一茶匙,是它飞越成千上万朵花心的长征,是它数以十万次计的振翅,是它将稀薄的花蜜反刍、吞吐、扇风、浓缩,耗尽心力的结晶。这微末的一茶匙,却也是它存在的全部意义。它自己,是尝不到这甘美的。它的唇舌,生来只为劳作,不为享用。这满巢的琥珀光华、这沁人的甜香,最终都奉献给了蜂群的未来,与那遥不可知的、蜂箱外的世界。这是一种刻在基因里的、无我的辛劳,一种将自身完全化为过程与工具的哲学。它们的八个月(甚至更短)的生命,没有“闲暇”的概念,只有采撷、酿造、守护,直至力竭,悄无声息地坠落在归途,或默默死于巢外。

这小小的、执拗的生灵,它怎会知道,自己羽翼所负载的,不止是花蜜与花粉呢?那一点一滴汇聚起来的金黄蜜汁,从江南的田垄出发,沿着长江的水脉,循着铁路的轨迹,竟能流淌到如此遥远的异邦。它润泽过不同肤色的喉舌,甜蜜过不同腔调的生活,成为一封无需翻译的、带着阳光与花信的甜美书信。邦交正常化,谈的是宏大的章程与愿景;而民间最朴素、最直接的“通好”,或许就是从分享一罐纯粹的蜂蜜开始的。邦人过上的“好生活”里,怎能少了一味自然的、劳动凝结的甜?这甜,淡化了语言的隔阂,消弭了初识的陌生,让远方的友人也能在舌尖上,触碰一片东方三月田野的脉搏。邦之蜜,润远邦使邦交正常化;蜂之劳,系世情使国家创外汇;蜜之甜,促调理,惠民生这大概是那些只顾埋头花间的精灵们,永远无法理解的、属于人类的广阔叙事丰富了“三邦”蜂业的内涵

我的思绪被一声舒缓的饱含赞美的柔语拉回。一位老师傅刚刚结束理疗,缓缓坐起,转动着脖颈,脸上有种卸下重负的松快。他笑着对两位年轻的理疗师说:

王丽华、王芬你们这手法,像有什么小钩子,把骨头缝里的酸疼都给钩走啦,舒坦!

王丽华理疗师有些腼腆地一笑,额上还有细密的汗珠亲切地回答

“您觉得松快就好。我们这手艺,讲究的就是个渗透劲儿,跟蜜蜂采蜜一样,得找到点位,耐心着来是我们三邦人的职责

——得找到点位,耐心着来。这话说得何等平常,却又何等贴切!我在那老师傅的右侧床铺位上平躺着,发出赞叹:

()们不也正是这片都市丛林里的“酿蜜人”么?

开办这“三邦蜜蜂园”的,原是扬州的老字号。扬州,那是个连空气都浸着闲适与诗意的地方,富春的茶点、三把刀的技艺,滋养的是从容不迫的生活美学。可这群“酿蜜人”,却带着这份积淀,南下来到了深圳——这片以“速度”为图腾的热土。这其中的辗转与抉择,大约也像蜂群的迁徙,逐着时代的“花期”而行。他们将那份扬州手艺里固有的精细与耐心,嫁接在深圳人紧绷的神经与筋骨之上。深圳人追着光阴跑,他们便守在光阴的侧畔,用双手去抚平追赶留下的皱褶;深圳人建造未来,()们便看顾这建造者们疲惫的“当下”。这不是一种对抗,而是一种温柔的补足,仿佛在钢铁森林的急促乐章里,加入了一段沉静而疗愈的和弦。

服务在这里的理疗师们,也如工蜂一般年轻,一般沉默。他们指肚有茧,掌心温热,熟知每一节脊椎的走向,每一条筋络的深浅。他们的“花粉”,是客人们一声声具体的痛楚与酸胀;她(们的“蜂巢”,是这间弥漫着艾草与药油气息的屋子;他们酿造的“蜜”,是那一声声满足的喟叹,是重新挺直的腰板,是复归轻快的步伐。他们同样重复着千万次的“揉、按、点、推”,同样将青春的能量,一点一滴,灌注到另一群人的舒缓与健康之中。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远销”?将一份源自传统的康健之意,注入这座新城奔流的血液,滋养着那些为中年的重负、老年的迟滞所困的生命,让他们也能品尝到生活本该有的、舒展的“甜味”。

我静静地看着,忽然明白了那“三邦”二字的深意。它或许不再仅仅指地理上的通达,更指向一种生命状态的和谐:是体魄之邦的坚实,是情谊之邦的醇厚,亦是传统与现代交汇、抚慰与奋斗共生的精神之邦的安宁。这一切,都离不开那最基础的、日复一日的“酿”的过程。

离开时,春日的阳光正烈,透过高楼玻璃幕墙的反射,有些晃眼。我回头再望那“三邦蜜蜂园”的招牌,只觉得那几个字,在光里竟也泛着些许蜂蜜般的、温润的光泽。耳边仿佛又响起那三月菜花田里,亿万蜜蜂翅膀振动汇成的、低沉的嗡嗡声。那不是噪音,那是大地的脉动,是生命为了酿造与延续,所发出的最动人的祷歌。而这城中的“酿蜜人”们,他们的双手,便是这祷歌在城市里最温暖的余响。于是,我以藏头诗三邦酿蜜人赞之曰:

三春花泛金涛,邦国甜源自此劳。蜂翼穿风千万里,蜜成香逸慰尘曹。

园中别有酿春手,人抚筋骨化疲消。

 

                                   丙午元月十二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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