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难与救赎：论史铁生散文的生命哲思与日常书写

在当代散文发展的历史上，史铁生是一个不可忽视的精神地标，他用轮椅，在地坛的衰草落叶中捕捞着生命的价值，把个人苦难的生命经历提炼成为具有普世意义的哲理思考，他的散文是符合当下散文“凡人小事”写作潮流，又以特有的精神重量延伸了散文的深度，当汪曾祺在一茶一饭里描绘俗世生活的温情，当李娟在阿勒泰草原的天地里记录着自然生灵的灵动，史铁生则在轮椅的狭小空间里，在平凡的世俗生活中活出生命最沉重的思考，给当代散文的“凡人小事”注入了一种灵魂震颤的精神力量。

一、史铁生散文的基调，就是个体生命与苦难的直面交锋

史铁生散文的基调，就是个体生命与苦难的直面交锋，21岁的病瘫，让他从青春的坦途跌落进绝望的深渊，曾经的意气风发，都束缚于轮椅之下，肉体的疼痛与精神的迷惘编织起一张严密无间的罗网，而地坛公园则成为他寄托伤魂残魄的精神家园，在《我与地坛》中，他用细致到极致的文字描绘地坛里的寻常风景，“蜂儿如一朵小雾稳稳地飞，停在半空；蚂蚁摇头晃脑捋着触须，猛然间想透了什么，转身疾行而去；瓢虫爬得不耐烦了，累了祈祷一回便支开翅膀，忽悠一下升空了”，这些司空见惯的花花草草虫虫鱼鱼在史铁生的笔下，不再是简单的风景，而是能和他交谈的灵魂和生命的载体。他写园子里的晨练者、唱歌的青年、酗酒的老头，写母亲焦灼的目光与默默地跟随，这些日常的人与事，构成了他对抗苦难的精神支点。

不同于汪曾祺笔下“一食一饭皆诗意”的温润日常，史铁生的日常生活书写总伴随着对于生命的叩问之痛，汪曾祺书写昆明的雨，书写高邮的鸭蛋，书写的是沉淀之后岁月的温和平静，将生活中的琐碎烹饪成了诗意的甜；而史铁生书写地坛的落日，书写轮椅碾压的车辙，书写的是绝境之中的挣扎、自省，在苦难的淤泥中探求向上生长的力量。他在母亲日益驼弯的身影里，园子里老人踉跄的脚步中，思索着“要不要活”，“怎么活”的终极问题，让日常成为承载生命之重的器皿。这样的日常书写，不再是苦难的逃遁之所，而是通过直面的姿态，将自身的创伤升华为对于生命存在的拷问，让日常的书写具有了前所未有的精神厚度。

二、史铁生散文的核心价值，在于将个体苦难升华为普遍的生命救赎之道

史铁生散文的核心价值，在于将个体苦难升华为普遍的生命救赎之道。他从不沉湎于怨天尤人的苦难悲鸣，而是以“此岸”的坚持，寻觅超越苦难的精神道路。在《我与地坛》中，他明白“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这种对于生死通透的了悟，并非来自于抽象哲理的道德教条，而是来自于园子里对于生命往复轮回的观察：飘落的黄叶终会再度生长，枯萎的花草终会再开新花，蜜蜂蝴蝶飞翔不停，蝼蚁世代繁衍不止，那些日常之中寻常可见的生命往复，使得他了悟了生死的道理，死并不是生命的敌人，而是生命的一部分，唯有接受，才能真正拥抱生的意义。

在《病隙碎笔》中，他更是把病痛的折磨当作思考的动力，尿毒症的病体折磨让他一生都徘徊在生与死的边缘，而他的姿态却是用“职业是生病，业余在写作”这样的自嘲。他还说过，“这残疾死心塌地一辈子都不想离开我，这样，它便每时每刻都向我提出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活着？”这样的自嘲消解了苦难的压迫，这便是“苦难既然把我推到了悬崖的边缘，那么就让我在这悬崖的边缘坐下来，顺便看看悬崖下的风景”的达观。这种达观与周国平《妞妞——一个父亲的札记》中透露出来的绝望和茫然完全不同，周国平书写自己女儿妞妞的疾病和死亡，是对于生命无常的感伤，是生命无力掌控的哀痛，是一种挥之不去的私人哀悼；而史铁生将自身的苦难置于更大的生命的维度中，他的拯救，既不是宗教的遁世，亦不是哲学家的玄想，而是在日常中所获得的明悟与坚毅——是母亲的爱所给予的温暖的底色，是地坛的草木所赋予的生命哲思，是写作所赋予的生命出口。

三、史铁生的散文，重塑了当代散文 “以小见大”的书写范式

史铁生的散文，重塑了当代散文“以小见大”的书写范式。他摒弃了宏大主题下的虚无，转而关注个体的日常生活，却能在平凡的日子里看到超越时代的精神性。在史铁生笔下，地坛不再是地坛，是充满生命思索的精神家园；母亲的絮叨不再是唠叨，是人间照亮黑暗的明灯；疾病不再是单纯的折磨，是煅烧灵魂的火炉。这样的写作既突破传统散文“文以载道”的束缚，又不同于新生代作家私人化写作的小家子气。新生代作家的私人化写作大多围绕个人情感困扰与生活烦恼而展开，虽有真情实感但容易陷于自己的小世界；史铁生的散文，立足于个体经验但又能由此及彼上升到生命、母爱、生死的普遍性思索中去，让散文真正成为了拷问灵魂、抚慰人心的心灵读本。

史铁生的散文，是苦难土壤里开出的精神之花。他用个体的生命遭际作为笔触，用地坛的日常生活作为纸张，书写着一首苦难与救赎的人生交响曲。他的散文不仅仅在于拓宽了当代散文写作的维度，更重要的是为我们这个时代处于苦海之中的芸芸众生提供一种面对苦难人生的生活态度和哲学思考——在平庸的坚守里，找到生命的尊严和力量。在当代散文的星空之中，史铁生无疑是最亮的一颗明星，用自己独特的光辉，照耀了无数人的内心世界，同样也为当代散文发展，留下最为沉重、最富情感的精神烙印。

                                                （布小继老师指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