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柳湖,水做的故乡
大柳湖,水做的故乡。它由水而生,而又被滋养而大。
它上连剅河,下通范关,北枕洛江,南临赵家湾、吊堤口。这方圆十五里的水面,把谢湾、屯岭、吊堤、赵湾、余脑、范关、千桥、冯台、董庄、梁河这些村庄,都揽在自己怀里。
老人们说,湖是有功劳的。这一湖水,养育着周边好几个公社的人。
湖里头,好东西多着呢。
春夏之际,蒿草能长到一人高,风一吹,绿浪翻到天边。菱角的藤蔓铺满水面,翻开来,嫩菱生吃甜脆,老菱煮了粉糯。水底下,鲢鱼、鲤鱼、鳊鱼、鮰鱼游来游去,黄牯鱼背着刺,财鱼躲在暗处,鳜鱼一身花斑像穿了绸衫。那时候拿罾搬鱼,一罾下去,总有几条活蹦乱跳的。
大柳湖的夏天,是从水里长出来的。
先是荷叶。清明过后,湖面上冒出铜钱大小的嫩叶,一天一个样。到端午前后,叶子已经铺天盖地,高的撑出水面尺把远,矮的贴着水,风一吹,满湖的绿浪翻涌。露珠在叶心滚来滚去,太阳一照,亮得像珍珠。
六七月里,湖面上全是花。白的素净,像月光的颜色;粉的娇嫩,像姑娘的脸。有的刚打朵,尖尖的,蜻蜓立在上头;有的开得正盛,花瓣一层一层,风一来就颤;有的开过了,花瓣落在水上,漂着,像小船。
花落了,莲蓬就露出来。
莲蓬青青的,嫩的一掐冒水,吃在嘴里甜丝丝的。老一点的,莲子有了嚼劲,芯子苦,可大人们说,苦才下火。采莲蓬要划小船,人钻进荷叶丛里,只听见歌声笑声,看不见人影。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大柳湖的姑娘们不唱这歌,她们唱的是花鼓戏调子,随口编的词:“姐采莲蓬郎划桨,一湖水呀满湖香……”
有孩子指着莲蓬问:“妈妈,那是什么?”
妈妈说:“那是莲蓬,大柳湖的莲蓬。”
孩子咬一口,笑了,满嘴的甜。
风吹过湖面,荷叶沙沙响,像在说着什么。说的什么呢?大概是,又一个夏天来了,又一个大柳湖的夏天。 湖也是鸟的天堂。白鹭立在水边等鱼,大雁秋天来,春天走。最热闹是傍晚,野鸭子扑棱棱从苇荡里飞起来,遮住半边天。
接着是藕带。采藕带的人天不亮就下湖。他们认得路——泥底下哪里有嫩茎,闭着眼都知道。藕带白嫩嫩的,一尺来长,手指粗细,轻轻一抽就断了。拿回去切成斜片,用青椒丝爆炒,脆生生的,满口都是湖水的清甜。有性子急的,在湖里就嚼上了,带着泥,也甜。
藕带老了,就成了藕。真正挖藕要等到秋天。湖边围堰的水抽干了,人穿着皮裤踩进泥里,弯着腰摸。好藕得五节六节,又白又胖。刨出来码在岸边,像一排排刚出浴的娃娃。莲藕炖排骨,是大柳湖人待客的硬菜,砂锅咕嘟咕嘟响着,香气飘出二里地。藕夹也做,切成薄片,两片中间夹肉馅,裹了面糊炸得金黄,外酥里嫩。
我记得大柳湖的捕鱼,一年四季都有看头。
春天水暖,鱼从深窝子里游出来。这时候下丝网最好。天还没亮,小渔船就出去了,两个人一条船,一个划桨,一个放网。丝网薄薄的,透明的,下在水里根本看不见。隔个把时辰回来收网,网上挂满了鲫鱼、鳊鱼,银光闪闪的,在晨光里直跳。
夏天天气热,只有少数人打着雨伞“闲钓”。
秋天捕鱼,讲究个“静”。这时候水凉了,鱼肥了,性子也慢了。老人们用“花篮”——竹篾编的笼子,里头放饵料,鱼钻进去就出不来。傍晚下笼,第二天一早收,笼子里总有几条活蹦乱跳的。运气好能逮着鳜鱼,花花绿绿的,背上竖着刺,凶得很,可肉也鲜得很。
最绝的是冬天。湖面结了薄冰,人穿着黑胶皮裤下水,冰碴子碰得腿肚子疼。可一网下去,拉上来全是大家伙——青鱼、草鱼,一条有十几斤,尾巴甩得啪啪响,溅起的水珠都带着冰碴子。
腊月里捕的鱼,留着过年。大柳湖人会做熏鱼,剖开腌了,用柏树枝熏得金黄油亮。除夕晚上端上桌,一家人围着吃,边吃边念叨:这鱼是湖里哪一片打的,那片水有多深,当年谁在那儿逮到过一条更大的……
如今湖里有了公园,捕鱼的人少了。可每到傍晚,湖边总有几个老人支着鱼竿,静静地坐着。也不见他们钓上多少,就那么坐着,看水面,看天,看远处的风车慢慢转。
有人问:“钓着没?”
老人笑笑,指着湖心说:“从前那一片,最深,鱼最大。撒一网下去,够一大家子吃三天。”说完,又把眼睛眯起来,望着那片水。
如今湖心修了公园,修了三纵两横的路。可水还是那片水,莲花还是年年开。公园里修了栈道,弯弯曲曲伸进荷塘。傍晚散步的人多,走累了就在亭子里坐着,看荷叶翻动,看蜻蜓点水。
我回想一九六三年,省里来人在干桥村办农水试点。那以后,湖就一天天变了样。湖边的沼泽地改成了稻田,围湖造田那些年,湖水退一步,人就进一步。
再后来,湖面划成格子,又转变为变成鱼池。养起了杂色鱼,黄鳝。又过了六十个春秋,湖心修起三纵两横的大路,把湖切成棋盘。风车一样的发电机组立起来,叶片慢悠悠地转。湖边还建了公园,有人在里头散步、钓鱼。
大柳湖还在,只是换了模样。
老人们还记得那些蒿草,那些野鸭,那些菱角和英实。他们指着湖心的大路说,那里从前是水最深的地方,船走到那儿,撑篙都够不到底。
风吹过,湖面皱起来,又平了。
如今的大柳湖,大变样。最热闹的去处要数湖心公园了。
进了五月,公园便热闹起来。天刚亮,环湖路上就有人在跑了,三三两两,脚步轻快,惊起草丛里的蚂蚱。跳舞的占了湖边的小广场,几十号人排得齐齐的,音乐一响,扇子舞起来,红的绸子绿的绸子,在晨光里翻飞。打太极拳的选了水边的长廊,慢悠悠地推手,一招一式都映在水里头。
白天,公园里人也不少。孩子们最爱那三纵两横的大道,宽宽敞敞的,骑着车子你追我赶。风筝在头顶飘着,蜈蚣的、蝴蝶的、老鹰的,把天都衬得热闹了。湖边的栈道上,有人支了鱼竿,半天不动,也不着急——本来就是来消磨时间的。亭子里几个老汉在下棋,围了一圈看客,不时爆出一声“好棋”,惊得芦苇丛里的水鸟扑棱棱飞起。
最热闹是傍晚。人入公园,总要拐进来走走。湖心的风车慢悠悠转着,叶片上镀了一层夕阳的金黄。湖面上波光粼粼的,几条小船荡来荡去,船上的人说说笑笑。岸边的茶座早坐满了,要一杯本地的新茶,看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不知谁起了个头,有人跟着唱起花鼓戏,字正腔圆的,惹得一片叫好声。
灯亮起来的时候,又是另一番景致。
环湖的路灯像一串珠子,把湖的轮廓勾出来。水里的灯映着天上的星,分不清哪是岸哪是水。跳广场舞的换了一批人,曲子也换了,节奏更欢快。年轻人在篮球场上奔跑,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传出老远。
老辈人说,从前这片湖心,水最深,船走到这儿,撑篙都够不到底。党领导人民,兴修水利,降低了水位。修了路,建了公园,热闹是热闹了,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年轻人不懂这些,他们只觉得,家门口有这么个去处,挺好。
风吹过湖面,带来荷花的香。广场上又一支舞曲响起来,大柳湖的一天,还没完呢。
最有趣的是!每周一王元辉、高明华、夏祖德三位同学在此聚会,品味公园主题词:“把烦心事甩掉,来向往的地方。”畅谈着水做的故乡的秀美与快乐!
下一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