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鉴赏龙抬头

春分起步，欣与龙抬头同框。

早起，空气里有一股新鲜的味道，墙角那株桃树，果然绽了几朵浅红的花苞，带着水珠，怯生生的，像是刚出嫁的新娘子，低着头，红着脸。

忽然想起一句诗来：“春分雨脚落声微，柳岸斜风带客归。”这雨脚，果然是落得微的，若有若无，似梦似醒。若不是看见草叶上亮晶晶的水珠，几乎要疑心是露水了。

春分这个节气，妙就妙在这个“分”字上。

它把春天分作两半。前半段春天，是乍暖还寒，是犹犹豫豫，是“草色遥看近却无”；后半段春天，便是繁花似锦，是轰轰烈烈，是“万紫千红总是春”了。春分像是春天里的一道门槛，跨过去，春意便深了，浓了，再也收不住了。

农人们是懂得这个道理的。春分一到，就要忙着耕田播种了。老话说：“春分麦起身，一刻值千金。”地里的麦子，正趁着这温和的阳光、滋润的雨水，使劲地拔节，使劲地生长。这个时候误了农时，一年的收成就没了。所以春分在农人眼里，不是诗，不是画，是实实在在的日子，是汗水，是期盼。

我忽然觉得，春分也是有脾气的。它温和，却不软弱。昼夜平分，看似中庸，实则是一种坚定的平衡。它告诉世间：光明和黑暗可以共存，寒冷和温暖可以相安，但这种共存和相安，是有原则的，是有底线的。过了春分，光明就要占上风了——这是天道的选择，也是春分的态度。

古人把春分分为三候：“一候玄鸟至；二候雷乃发声；三候始电。”玄鸟就是燕子，春分来，秋分去，最懂得守时。雷是春天的声音，沉闷了一冬的天，终于要开口说话了。电是春天的光芒，闪闪烁烁，像是天在眨眼睛。燕来，雷鸣，电闪，春天就这样热闹起来了。

可今年的春分，燕子还没有来。许是路上的风雨耽搁了行程罢。但它们总会来的，这是千年的约定，谁也改不了。

眼前麦苗青青的，齐刷刷的，像是给大地铺了一层绿绒毯。油菜花开了一些，黄灿灿的，东一片西一片，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颜料盘。几只蜜蜂在花间嗡嗡地飞，忙忙碌碌的，顾不得理睬我这个闲人。远处传来几声布谷鸟叫，空灵灵的，在春风里荡得很远很远。

这景象，和千年前的春分，大概没有什么不同。杜甫写过“春分花事今多少，未觉心情胜旧时”，陆游写过“春分正欲匀天下，无奈西风吹别离”，欧阳修写过“雨霁风光，春分天气，千花百卉争明媚”。诗人们来来去去，春分却年年依旧，不增不减，不老不死。

忽然想起《春秋繁露》里的话：“春分者，阴阳相半也，故昼夜均而寒暑平。”古人观察自然，悟出的却是人事的道理。阴阳平衡，才能万物生长；人心平衡，才能家国安宁。这道理，说说容易，做到却难。天地能做到的，人未必能做到。春分年年提醒着，可人常常听不见。

春分它平平常常的，不惊不乍的，和每一个春日没有什么不同。可它又是不一样的——它是春天的正中，是光明的拐点，是万物加速生长的起点。想起宋人邵雍的诗：“四时唯爱春，春更爱春分。有暖温存物，无寒著莫人。”春分的好，就在于它的温存，它的恰到好处，它的不寒不热，不疾不徐。这样的日子，一年里实在不多。

春分落雨了。这雨下得巧，正赶在龙抬头的日子。细细的，斜斜的，像是从天上的织机上垂下来的丝线，亮晶晶的，软绵绵的。雨丝落在青石板上，沙沙的，像是谁在低声说着什么。我忽然想起小时候，老人们常说，龙抬头这天，龙要醒了，要从海底升起来，把头抬到云彩上去。那时候不懂，只觉得神奇。如今站在春雨里，望着迷迷蒙蒙的天，倒真觉得那条龙就在云层深处，正缓缓地，稳稳地，昂起它那巨大的头颅。

这龙呵，一抬头就是五千年。

五千年的风，五千年的雨，五千年的霜雪雷霆，都过来了。有时候它在云里蛰伏，有时候它在浪里翻身，有时候它闭目养神，有时候它怒目圆睁。可它从来没有真正睡过去。它的眼睛，一直睁着一条缝，看着这片土地上的炊烟，看着这片土地上的灯火，看着这片土地上的儿女，一代一代，生生不息。

走到巷口，忽然看见几个孩子，赤着脚，在水洼里蹦跳着，溅起一片片水花。他们的笑声，脆生生的，和着雨声，像是春天里最动听的曲子。我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这些孩子，他们生在了一个好时候。他们不必经历战乱，不必忍受饥荒，不必看着外人的脸色过日子。他们可以在这春分的雨里，自由地跑，自由地笑，自由地长大。

这自由，这安宁，是多少代人用血汗换来的呵。

想起曾祖父说过，他小的时候，这龙是抬不起头的。那时候的春天，也有雨，也有风，可那雨里夹着硝烟，那风里带着哭声。龙被压着，被捆着，被欺着，连喘息都艰难。可龙终究是龙，它忍得了痛，咽得下屈，等得起。它蛰伏着，积蓄着，等待着。等到云来了，风起了，时机到了，它便一抬头，冲破云霄，让整个世界都看见它的光芒。

如今这龙，是真的抬起头来了。

你看那天上，有北斗星织成的网，亮晶晶的，照着九州大地。你看那地上，有东风呼啸而过，万里之遥，转瞬即至。你看那海上，有钢铁的蛟龙劈波斩浪，守护着每一寸蓝色的疆土。你看那地下，有定海的神针镇守着，任它风浪多大，根基不动分毫。

更重要的，是这片土地上，有十四亿龙的传人。他们平日里埋头劳作，种地的种地，做工的做工，教书育人的教书育人，一个个普普通通，和和气气。可若是有人敢来欺负，敢来侵犯，这十四万万人，便都是兵。他们有铮铮的铁骨，有滚烫的热血，有代代相传的一句话——朋友来了有好酒，豺狼来了有猎枪。

雨渐渐小了，天边透出些光亮来。东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金色的阳光从那缝里挤出来，洒在湿漉漉的大地上，亮闪闪的，像铺了一层碎金。我忽然觉得，那阳光照着的，不只是眼前的房屋和树木，更是这条东方巨龙的鳞甲，金光灿灿，耀眼夺目。

龙抬头了，真正地抬头了。春分鉴赏着龙抬头。

它昂首东方，目光如炬。它看得清风云变幻，看得清善恶是非。它不惹事，也不怕事。它护着自己的土地，护着自己的儿女，护着自己五千年的文明。谁对它好，它记着；谁对它恶，它也记着。它温和，但不软弱；它敦厚，但不愚钝；它宽容，但有底线。

春分者，阴阳相半，昼夜均而寒暑平。这真是个有深意的节气。它告诉人们，天地之间，贵在中和。不强不弱，不卑不亢，不欺不惧。这是天地的道理，也是龙的道理。

再过五千年，天地之间，世界之巅，屹立着的，依然会是我们中华民族！

雨停了，风也静了。远处的田野，近处的屋舍，都被洗得干干净净。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花草的芬芳，深深吸一口，满心满肺都是春天的气息。几只燕子从头顶掠过，剪开湿润的空气，飞向远方。

龙抬头的春分，真好！

这东方巨龙抬头的时代，真好！

我们生在此时，活在此时，便是最大的福气。这福气，要懂得珍惜，更要懂得守护。因为龙抬头，不只是抬头望天，更是要脚踏实地。五千年的路，我们走过来了；往后还有五千年的路，要我们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下去。

春风吹过，万物生长。东方巨龙，正昂首阔步，走向它应有的荣光。

此日真幸运！春分鉴赏龙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