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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崇武:蜂园琴音

作者:邹崇武 文章来源:本站 点击次数:129 次   更新时间:2026/3/29 文章录入:珍珠鸟

幕布是简陋的,不过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缀着些皱巴巴的金纸剪成的蜂儿与花朵,在午后斜射进来的光柱里,闪着有些羞怯的亮。三邦蜜蜂园的年终联欢,就在这仓库兼礼堂的屋子里,热气腾腾地开着。空气里浮着蜜的甜、陈年木箱的醇,还有工友们身上阳光与汗水混合的、踏实的气味。歌声才歇,舞步方停,嗡嗡的人语像归巢蜂群的低吟。这时,主持人,一位脸庞红润的姑娘,用被蜜浸润过的清亮嗓子报幕:

“下一个节目,二胡独奏,《最美的歌儿献给妈妈》。演奏者,邹老师。

掌声并不暴烈,却厚实,像许多双劳作的手轻轻拍打着温暖的空气。老秦师傅就从那排长条木凳上站起身。他穿着簇新的蓝布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可那双手,那双托着胡琴的手,却依旧粗粝,指节膨大,是长年与蜂箱、摇蜜机打交道留下的印记。他走到场地中央,那里孤零零摆着一张木凳。他坐下,将琴筒轻轻置于腿上,像抱起一个婴儿。整个仓库,忽然就静了。不是先前那种喧哗后的间隙,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充满期待的寂静,仿佛所有的声音都被那蒙着蟒皮的琴筒吸了去。

弓子搭上了弦。第一个音,不是拉出来的,是“抽”出来的。像一根坚韧的丝,从极深的心井里,缓缓地、带着些许湿重的凉意,抽将出来。是《最美的歌儿献给妈妈》的起调。旋律本是熟悉的、感恩的,可到了邹老师的弦上,那感恩里先透出的,却是一股无法言说的“涩”。他的右手运弓,极其沉稳,每一弓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控制,不让它滑脱,也不让它飞扬;左手的指头按在弦上,不是按,是“抠”,是“握”,在弦上揉着,颤着,那颤音不是装饰,是抑制不住的、细微的抖动。琴音便在这控制与抖动之间,生出了一股奇特的张力。

这声音,让我看见的不是舞台,而是土地。是三十多年前,方某个乡村,一块被太阳晒得发白的坡地。一个瘦小的妇人,正弯着腰,用缺口的锄头,一下,一下,叩击着板结的土块。汗沿着她鬓角花白的发丝淌下,滴在土里,瞬间就被吸走了,只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琴音就是那锄头落下的节奏,沉重,单调,却有一种不肯停歇的倔强。忽然,旋律里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向上的滑音,像妇人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望了望道上那越来越小的、背着书包的背影——那是童年上学的背影。那滑音里,有疲惫,有望眼欲穿的牵挂,更有一种石头般的期盼。琴弦诉说着深夜灯下纳鞋底的嗤嗤声,诉说着将窝头塞进儿子行囊时沉默的凝视,诉说着每一次离别与重逢门口那棵老树无声的见证。艰辛不是一道霹雳,而是这琴音里无处不在的底色,是那揉弦时指尖传递出的、一丝丝磨人的砂砾感。

不知不觉,我的眼眶有些发热。 仓库高高的窗户外,冬日的阳光正慢慢改变着角度,将他怀中的胡琴,勾勒成一幅笔触凝重的剪影。

就在这沉郁的底色里,琴音悄然一转。运弓的幅度开阔了些,揉弦的频率加快了,那音色仿佛从压实的泥土里,钻出了一茎嫩绿的芽,遇到了风与阳光。旋律变得明亮、流畅起来。这是歌里赞美的部分,可老秦没有把它拉成单纯的颂歌。我听见了儿子成家时爆竹声在弦上的脆响,听见了第一次捧回奖状时母亲嘴角笑纹舒展的涟漪,听见了电话里报平安时,那一声拖长的、欣慰的“哎——”。这时的琴音,像一泓被地底暖流温过的泉水,汩汩地流淌,洗去了先前的苦涩,闪烁着满足的、略带辛劳反光的光泽。母亲的生命,仿佛在这一段旋律里,完成了它最核心的哺育与奉献,像一棵树,终于看到了自己用心血浇灌的枝条,伸向了蓝天。

然而,最动人的变奏,出现在乐曲的后半段。老师的头微微向左偏着,下颌轻贴在琴杆上,眼睛眯了起来,仿佛在凝视着琴筒上某一点 invisible 的光。他的右手弓法,忽然变得极其轻巧,跳弓,顿弓,像灵巧的蜂鸟啄食花蜜;左手的揉弦,也变得分外温柔,是一种近乎“抚摩”的颤动。旋律还是那个旋律,可意境全变了。空气中的蜜香,此刻仿佛凝成了实体,随着这琴音,化作金黄的、黏稠的流光。

在这流光里,我看见了一幅截然不同的画面。

不再是村,而是一间洒满阳光的城里楼房。还是那位母亲,头发已全白了,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一个旧式的髻。她坐在铺着碎花垫子的藤椅里,怀里抱着一个襁褓。婴儿的脸蛋红扑扑的,像只熟透的苹果。老人低着头,脸上的皱纹如同秋日菊瓣,全舒展开来,凝聚成一个无比沉醉、无比宁静的笑。她枯瘦的手指,极轻极缓地拍着婴儿的背,嘴里哼着听不清词儿的、古老的摇篮曲。她的身影,和她当年在田埂上直腰远望的身影,奇妙地重叠了。只是那目光里的重负与期盼,已然消散,换成了满溢的、几乎要流淌出来的慈爱与欢悦。琴音在这里,模拟着摇篮的轻晃,模拟着孙子咿呀的学语,模拟着老人满足的叹息。那是一种轮回的甜蜜,是生命在耗尽心血之后,品尝到的最甘美的回馈。艰辛的耕耘,在隔代的啼哭与笑靥里,获得了至高的、宁静的补偿。

最后一个长音,在空气中延宕着,颤抖着,终于像一缕最纤细的游丝,融进窗外照进来的光柱里,不见了。 老师放下弓子,双手仍覆在琴上,微微低着头,像是刚从一场深远的梦里醒来。仓库里,仍旧是那一片沉甸甸的寂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鼓掌。工友们,这些整日与嗡嗡蜂群、与沉重蜜箱为伍的汉子与妇女们,都静静地坐着。许多人的脸上,并没有什么激烈的表情,只是眼神都有些发直,望着空处,或者望着自己长着老茧的手。空气里那股蜜的甜,仿佛被这琴音酿过,变得更醇,更厚,也更深沉了,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又暖暖地熨帖着肺腑。过了许久,掌声响起来。不是暴风骤雨,而是像潮水,缓缓地涨起,饱满,持久,仿佛每一次拍击,都带着理解和共鸣的重量。老师傅站起身,依旧是那副沉默的样子,向着四周微微欠身,然后抱着他的胡琴,走回那排长条木凳,重新没入人群之中,像一滴水汇入溪流。

“溪流”向远方,舞蹈又上场,婀娜多姿,舞女美如天仙下凡。蒋大为似的三邦蜜蜂园海韵店的男高音演唱《天边的骆驼》,把联欢会推向高潮。那歌的海,舞的洋,荡漾着年欢会欢乐的浪花,令人百看不厌。

窗外的光,又西斜了一些。联欢还在继续,歌声又响起来了,舞步也再次挪动。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老师那从粗粝指尖流淌出的琴音,不仅仅是一曲献给母亲的歌。它是一把柔软的刻刀,在这蜜意充盈的年关,为这些勤劳如蜂的灵魂,镌刻下了一份共通的记忆与温柔。那琴弦上颤动的,是他母亲的一生,又何尝不是坐在下面的,许许多多人的父亲母亲,甚至他们自己,那默默流淌的、艰辛而丰饶的岁月呢?

最美的歌儿,原不必唱出口。当它在最朴素的丝弦上,被最朴素的双手唤醒时,它便成了光,成了蜜,成了这平凡世界里,最坚韧、也最深情的那根心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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