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海与敬畏之尺
南风吹过的时候,整片葡花海都动了。
不是那种惊涛骇浪的动,而是轻柔的、节制的、像少女低眉一笑那样的动。千万朵金色的花在同一瞬间微微侧过头去,又慢慢转回来,仿佛在倾听大地的呼吸。
我站在花海的边缘,手里没有敬尺,心中却有一把。我想量一量,这美丽,究竟有多深、有多宽、有多高。
第一尺,量的是颜色。
葡花的金,不是那种刺眼的金、张扬的金、富贵逼人的金。它是温和的金,是秋天麦浪的金,是清晨阳光洒在窗棂上的金,是母亲鬓边那枚旧发卡的金。一朵花,只是一点金;千万朵花连成一片,就成了金色的海洋。
从脚下铺展到天边,从眼前漫延到云端。金黄与金黄重叠,金黄与金黄相接,金黄与金黄推着挤着闹着,一直涌到远山脚下,才依依不舍地停下来。
没有一种颜料能调出这样的颜色。这是大地用阳光、雨露、春风和农人的汗水,一点一点染出来的。
第二尺,量的是香气。
葡花的香,不是那种浓烈的、霸道的、扑面而来的香。它是淡的、清的、若有若无的。你快步走时,闻不到;你低头看手机时,闻不到;你满腹心事时,闻不到。只有当你放慢脚步,静下心来,深深地吸一口气——
那一缕香,像一根细细的丝线,从鼻孔钻进去,穿过喉咙,落到肺里,然后在胸腔里慢慢化开,化成一团暖意。它不是攻占你的嗅觉,而是轻叩你的心门。
风来的时候,香气被吹散,洒得到处都是。风去的时候,香气又聚拢回来,在花丛间静静流淌。整个花海,像一只巨大的香炉,燃着看不见的烟。
第三尺,量的是声音。
葡花海是有声音的。
蜜蜂嗡嗡嗡,在花蕊间忙碌,那是劳动的声音。蝴蝶扑棱扑棱,从这朵花飞到那朵花,那是自由的声音。风穿过花茎,沙沙沙,那是对话的声音。偶尔有鸟雀从花海上空掠过,丢下一串清脆的鸣叫,那是天空送给大地的礼物。
如果你在花海深处待得够久,你还会听到另一种声音——花开的声音。那是一种极轻极细的“噗”,像婴儿睁开眼睛时的那一声叹息。无数朵花同时开放,无数声“噗”汇在一起,就成了花海的心跳。
咚。咚。咚。
大地的心跳,原来是这样响的。
第四尺,量的是人心。
站在花海中央,人被金色包围。前后左右,上上下下,全是花。这时你会觉得,自己不是站在花丛中,而是浮在花海上。身体变得很轻,烦恼变得很轻,连时间也变得很轻。
平日里那些放不下的、想不开的、挣不脱的,在这无边的金色面前,忽然都小了、淡了、散了。花不问你是谁,不问你从哪里来,不问你挣多少钱、当多大官。花只是开着,安静地、倔强地、不管不顾地开着。
这时候你才明白,你量的不是花海,是你自己。你的心有多宽,花海就有多宽;你的心有多静,花海就有多静。
夕阳西下,金色变成了橘色,橘色变成了绯色,绯色变成了黛色。花海在暮色中沉沉睡去,像一头温柔的金色巨兽,蜷伏在大地上。
我收起心中的那把敬尺,不忍再量。
美丽,原来是用尺子量不出的。它不在花里,不在风里,不在阳光里,它在每一个走过花海的人心里,在每一次深呼吸里,在每一滴为美而流过泪的双眼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