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崇武：小满守约来

       

          小满来了，守约如期而至的，悄无声息的。

       清早推开门，院里的枇杷树已结了满枝的果子，青青黄黄的，带着昨夜的露水，亮晶晶的。有两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啄那最先黄的几颗，啄一口，仰起头，又啄一口，很是自得的样子。我也不去赶它们，小满时节，万物都该是自在的。

        沿着田埂往外走，风是暖的，但不燥，柔柔地拂在脸上，带着麦子的清甜。麦子已抽了穗，青青的，密密的，风过处，便漾开一层一层的波浪。这波浪从近处推向远处，推着推着，就把天地间都填满了。站在田埂上望，望不见边，只觉得那青青的穗子在日头下泛着细碎的光，像是谁撒了一地的碧玉。再过些日子，这些青碧就要转黄了——此时却正好，不青不老，正是小满。

         忽然想起《月令》里说的：“麦秋至。”明明是初夏，却叫“麦秋”，想来在百谷心里，成熟就是它们的秋天罢。

        池塘边有几丛菖蒲，剑一样的叶子直挺挺的，中间抽出了嫩黄的花穗。水面上浮着细小的浮萍，绿茸茸的，铺了一层。青蛙躲在草丛里，有一声没一声地叫着，像是还在午睡，偶尔翻个身，嘟哝一句梦话。倒是那些蜻蜓精神得很，红的、蓝的、绿的，在水面上一点一点，倏地飞开，又倏地回来。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老人坐着摇扇子，闲聊着。

       “今年麦子好。”一个说。

         “是的，雨下得巧。”另一个答。

        就这么一唱一和的。树上的槐花开得正盛，香气一阵一阵的，不是扑鼻的那种，是若有若无的，聆听老人的唱和有节奏感，像远远传来的笛声一样。

        其实小满的可爱，就在这“小”字上。不是大满，不是圆满，只是小小的满足。麦粒刚刚灌浆，将满未满；雨水恰够润地，不涝不旱；暑气初来，还不至于酷热。一切都刚刚好，恰到好处。古人把这个时候叫做“小满”，真是再贴切不过了——世间哪有那么多的圆满呢？小满，便已是好年景了。

       黄昏时下了几点雨，细细的，疏疏的，打在瓦上，沙沙地响。雨过后，西边亮起一片晚霞，金的、紫的、绯红的，把半个天都染了。空气里湿漉漉的，泥土的腥气混着草木的清芬，特别好闻。

        我想起南宋诗人翁卷的句子：“乡村四月闲人少，才了蚕桑又插田。”小满前后，正是农人最忙的时候，忙着看麦，忙着管秧，忙着盼一个好收成。可这忙里，总有一种踏实的欢喜——因为看得见麦子在灌浆，看得见日子在饱满。

        夜深了，蛙声密起来。我坐在窗前，听见远处隐约的雷声，想必又要落雨了。也好，下吧，让麦子再喝个够。但不要太大——小满的雨，就该是小满的样子，滋润着，却不声张。

         这节气有一种谦逊的美。它教人知道，最好的日子不是轰轰烈烈，而是恰如其分；最好的状态不是满满当当，而是留有余地。就像这田里的麦子，正在灌浆，正在走向成熟，每一步都踏踏实实的。

      所以小满，既是节气的名字，大约也藏着一句劝慰——人生最好是小满，花未全开月未圆。不贪心，也不将就，刚刚好，便很好。

        好的心情，来源了小满，便抒怀一章：

《小满节气抒怀》

南风拂野麦初黄，时雨敲窗送嫩凉。

乳燕穿檐寻故垒，绿荫铺野换新妆。

半园榴火燃初夏，一院枇杷带早香。

最爱家乡临小满，人生适意向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