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崇武：云水扣舷录

洞庭一水，古称云梦，吞吐三湘，分吴判楚。昔者范蠡浮舟而去，屈子披发行吟，杜工部有“吴楚东南坼”之句，岳武穆留“八千里路”长叹。今余以一苇之航，丈量此千古苍茫，非敢继踵先贤，聊以素心叩问天地耳。

  乙巳之秋，霜霖初降。自岳阳楼西行，见君山如黛浮于银盘，恍若舜帝二妃泪痕未干。老渔人指点残荷深处：

“此銀魚潜入之窍，彼芦苇藏蛟之渊。”

暮色里，采菱曲断续如遊丝，竟不知傳自哪片荇藻。忽悟太白“水天一色”之语，原是混沌初开时，天地遗事边：落在此的一面镜。

越旬日，北渡至赤沙湖。藕塘万頃，村童踏残荷奔跑如履緞氈。白鹭驀然动起，将秋色抖作滿天碎金。夜宿漁家，听雨打篷声里，混着簰洲湾铁船隐约汽笛——方知云梦游早非古地图中那片寂寥苍青，运沙船划开的波痕，正重写水族的族谱。

  最奇在藕池河口。废弃的轮渡码头上，荻花与塑胶袋纠缠飞舞；明代镇河铁牛旁，光伏板阵列如玄甲武士。老艄公煮茶时笑指手机：

“孙女传讯说，武汉櫻花开了。”

忽然惊觉，这八百里洞庭哪里只是水？分明是流动的史冊——屈平见此当挥《天问》，呂仙重应掷新诗。

   今辑录见闻，非为作地理志，实欲存此剎那交响：

古谣与5G讯号在水面下私語，稻花香里夹杂货轮柴油气息。洞庭用八百年教人“淩波”，再用二十年教人“弄潮”。当我合上这卷湿润的笔记，窗外长江正携着混血的浪花，奔向更深的苍茫。

不知何时起，心底总漾着一脉水声。这水声不是江南的柔橹轻波，而是岭南的——是珠江的浑阔、漓江的澄澈、西江的苍莽，是那些无名的河汉在雨季里涨落的潮音。于是收拾行囊，沿云水南行，作一场无约的叩访。

一、西江夜航

船是黄昏时离开肇庆码头的。西江在这里已养足了气魄，江面开阔如史册摊展，暮色里浮着淡赭的云絮。货船驳船缓缓交错的轮廓，像巨兽在浅眠中换息。我倚着船舷，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木栏，叩声沉实，混入轮机单调的轰鸣。

两岸山影渐浓，化为墨黛色的连绵屏障。忽然想起唐人诗句“瘴江南去入云烟”，古时官吏文士贬谪南行，夜泊于此，听着的该是同一种江声吧？苏轼过梧州，是否也见过这般江月？他或许在船头独坐，以酒酹江，将北望的怅惘化入南溟的雾气中。千载光阴，淘尽多少人事，唯有江流不改其声，沉着，浑厚，带着大地腹心的温度。我叩舷，似在叩问一段沉在江底的时光，回声却只是流水永恒的奔赴。

二、漓江幻影

自梧州向东，入漓江，便是另一番魂魄了。这里的水是静的，清的，绿得像一整块透光的翡翠，却又因云影天光的徘徊而瞬息万幻。乘一叶竹筏，看两岸峰林拔地而起，如笔，如笋，如披着青氅的仙人默然伫立。筏工长篙一点，涟漪散开，山影便在水里碎成万千琉璃，旋即又缓缓拼合。

这山水太像一场大梦，仿佛不是人在观景，而是景在消化人。我不禁又叩舷——竹筏的边沿，声音清越短促。古人画卷里的渔樵耕读，大约就在这般景致中吧？然而静极之中，忽闻远处山歌飘来，是当地船娘随口唱出的调子，词句听不真切，只余一串清亮的音韵，绕着山峰打个转，又落回水里。那一刻，忽然懂得何谓“山水清音”。这声音不涉悲喜，只是天地自然的一吐一纳，人听了，胸中块垒便悄悄被水流涤去几分。

三、珠江烟火

及至广州，云水之气陡然纷杂起来。珠江穿城而过，两岸霓虹倒映，游船划开金红潋滟的波光。白日的暑气散去，夜风裹着水汽与街边食肆的镬气扑面而来。我在沿江步道慢行，看钓鱼的老者、散步的情侣、奔跑的孩童，市井的生趣沿着江岸铺展，热烈而踏实。

寻一处石阶坐下，背后是百年老榕的气根，面前是流淌的灯火长河。这里的“水”不再仅是自然之物，它已渗入街巷肌理，化作艇仔粥的鲜甜、凉茶铺的甘苦、粤剧水袖边一缕婉转的腔调。我以指节轻叩石阶，声响闷而短，像一句简短的叹息。想起这座城市如何依水而兴，如何送走无数远赴重洋的帆影，又如何迎来八方风雨。珠江不语，却见证了一切繁华与沧桑。它的水声里，有潮汐的力，也有炊烟的暖。

四、云水归处

归途车上，忽逢急雨。雨点砸在车窗，纵横如河网。两广的云水，原是这样不肯拘形——有时是江，有时是雾，有时是雨，有时只是掌心一抹潮湿的凉意。它们贯穿了时空，连接了灵渠的古道与港口的巨轮，浸润了疍家人的咸水歌，也湿润了游子微茫的乡愁。

我终于明白，何以要“扣舷”。舷是行旅的边界，是人与水之间那一道微妙的间隔。叩之，是试探，是问候，也是应答。山水无言，以叩声相询，得来的或许不是语言的答案，而是一种交感：你知道自己成了这云水长卷里一滴微墨，晕开，淡去，而画卷永恒。

行笔至此，窗外雨歇。岭南的月从云隙露出，清辉如水。我仿佛又听见那混合着古往今来无数脚步与吟咏的水声，在夜里，在梦里，在血脉深处，温柔地叩打着心的船舷。       

                              

                                     丙午雨水于深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