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喜雨听惊雷
这是正月初七的夜。
我独自立在窗前,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天。云是厚的,将那一弯峨眉月遮得严严实实,半点儿清辉也透不下来。可城里是不怕黑的,满街的路灯,将夜空映成一片暖暖的昏黄,倒像黄昏时候的余晖,久久不肯散去。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雨是入夜不久就下起来的。起初只是疏疏的几点,打在玻璃上,发出极轻微的叮咛;后来便密了,织成一片沙沙的声响。让我想起杜甫的《春夜喜雨》的颔联:“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来概括性地赞美春雨实在可以增添妙趣。
那声音落在香樟叶上,是簌簌的;落在楼顶的雨棚上,便成了咚咚的;落到土地上呢,大约就是噗噗的了。这许多的声响混在一起,竟不觉得吵,反倒像给这静夜添了些活气。
我忽然想起,这可不就是新年的夜曲么?正月里的夜,本该是静的,如今有了这雨,便热闹了。
楼下马路上,汽车比白日里少了些,却仍不时有一两辆驶过。车轮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发出长长的“呲——”的声音,像叹息,又像满足的吐气;偶尔夹着几声清脆的汽笛,在这静静的雨夜里,传得格外远。我听着这笛声,心里忽然一动——这不就是迎春的曲子么?
元宵还没到,年的气息还浓着,可春天已经悄悄地、悄悄地在夜里,借着这雨,借着这车笛,奏起她的序曲来了。
正想着,天边忽然一亮。那一亮是突然的,像谁在云层后面划亮了一根巨大的火柴,又倏地熄了。
我还没回过神来,雷声便滚过来了。起先是闷闷的,远远的,像有开山炮的咆哮;渐渐地近了,响了,终于“轰隆”一声,仿佛就在屋顶炸开。那声音不是脆的,是沉沉的,带着千钧的力量,震得窗玻璃微微地颤。
就在这时,对街的楼上,不知哪一家的窗口,飘出了卡拉OK的歌声。大约是过年聚会的人们,唱得正酣。我听不清唱的是什么,但那旋律,那节拍,竟与天上的雷声应和起来了。
雨声听雷声,它隆隆地,长长地滚过,像男低音的拖腔;歌声亮亮地,高高地扬起,似花腔的女高音。雨呢,便成了千手观音,在树叶上、棚顶上、地面上,时而敲着急急的、密密的鼓点儿,时而跳着霹雳舞。这真是天地间一场热闹的大联欢中的大合唱了!
我几乎要笑出声来。雷声本是威严的,教人敬畏的,如今却与世间的歌声混在一处,竟显得可亲了。
闪电撕开云幕的那一瞬,我看见远处高楼上家家户户暖黄的灯光,看见路灯下亮晶晶的马路,看见路旁被雨洗得发亮的树影。这些寻常的景物,在闪电的光里,忽然都带了神圣的意味。
雷声渐渐远了,歌声也歇了,只有雨还在不紧不慢地下着。
我关了窗,屋里静静的。可是那春的气息,却分明更浓了。我又想起《春夜喜雨》颔联:“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眀。”
于是向北眺望锦官城,它静卧在茫茫的雨帘下。我想:明天早晨,楼下花圃里那几株梅花,大约要落了一地;而那墙角的小草,大约要钻出绿生生的芽儿来了罢。
那就用《春夜喜雨》的尾联来点睛吧!:“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回味春夜喜雨听惊雷的快感呦!
丙午正月初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