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意中的三重意象
到南昌的第二日,天阴着,偶尔飘下几丝细雨,正合了杜甫“润物细无声”的意境。朋友说:“这样的天气,去万寿宫最相宜。”
于是撑起伞,往老城区走去。穿过几条巷子,远远望见一组灰墙黛瓦的建筑群,在湿润的空气里愈发显得沉静。这便是铁柱万寿宫遗址了。
据说东晋时,许逊曾在此地铸铁为柱,锁住蛟龙,平息水患,后人便建宫祭祀。
踏进宫门,庭院深深,古木参天,雨滴从枝叶间滑落,滴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大殿内供奉着许真君塑像,面目慈祥,手持宝剑,仿佛还在守护着这一方水土。
殿中香火缭绕,几位老人正在虔诚叩拜。听讲解员讲述许逊“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传说,但更让我动容的,是他作为地方官治理水患、为民造福的事迹。在农耕时代,还有什么比风调雨顺更让人期盼的呢?这座宫观,不仅是道教净明宗的祖庭,更是百姓对平安生活的朴素寄托。
游罢万寿宫,在春雨浸润的青石板路上缓步归去,心中却始终萦绕着那位一千七百年前的许真君。他既非开疆拓土的帝王,亦非立言垂训的圣人,却能让一方百姓世代祭祀,香火绵延不绝。这其中的缘由,值得深思。
细考许逊生平,最动人处不在其飞升成仙的传说,而在其为官治水的实绩。晋代,豫章之地水患频仍,百姓苦不堪言。作为蜀郡旌阳令,他勤政惠民;回归故里后,又以治水为己任。铸铁为柱,锁住蛟龙——这传说固然带着神话色彩,但背后折射的,是早期人类与自然抗争的集体记忆。在那个生产力低下的年代,能带领民众战胜水患的人,便是活着的英雄。正如《庄子·逍遥游》中所言:“大浸稽天而不溺”,这样的能人异士,自然被百姓奉为神明。
道教净明宗奉其为祖师,更赋予了他另一层意义——“忠孝神仙”。不同于其他道派追求孤身飞升,净明道强调“欲修仙道,先修人道”,以忠孝为本,以济度为务。这一教义,将出世与入世巧妙融合,使道教不再是远离尘寰的玄谈,而成为服务社会的实践。许逊的形象,也因此更加丰满:他既是斩蛟治水的勇者,又是孝悌忠信的楷模。
继而漫步万寿宫历史文化街区,尝一口白糖糕,喝一碗瓦罐汤,恍然间明白:
许逊早已不只是道观中的神像,他已成为南昌这座城市的文化底色。百姓们或许记不清《十二真君传》中的仙踪异事,却不会忘记这位守护家园的“保护神”。每年八月朝谒,万寿宫前人头攒动,那热闹里,有对丰收的期盼,有对平安的祈愿,更有对美好生活的朴素向往。
其实,中国传统文化中,这类由真实人物升华为民间信仰的例子不在少数。关羽由武将变为“武圣”,妈祖由渔家女成为“天后”,皆是百姓以自己的方式,表达对那些真正有益于民生者的敬意。许逊的意义,正在于此——他是一座桥梁,连接着遥远的晋代与鲜活的当下;他是一面镜子,映照出中华民族崇尚实干、感恩奉献的精神底色。
春雨渐歇,暮色四合。回望万寿宫的飞檐,心想:如果许真君真有灵,大约也不愿只享受香火供奉。他更愿意看到的,该是这街巷里升腾的烟火气,是百姓脸上知足的笑容,是赣鄱大地岁岁年年的风调雨顺吧。这样的英雄,才是真正不朽的。
此刻,万寿宫的飞檐在暮色中若隐若现,而街区的灯火次第亮起,映在湿润的石板路上,流光溢彩。一边是千年的信仰与记忆,一边是当下的生活与热闹,它们就这样安静地共存着。
这一天,我似乎读懂了南昌——它既有治水安邦的英雄气,也有街头巷尾的烟火情。而这场春雨,恰好为这趟游览添了一份诗意。
回望万寿宫,再思许逊忠孝神仙!再思铭记在人们心中的治水英雄、道教文化符号。把这三顶桂冠连缀起来,不就是这浓墨重彩的诗意中的具体意象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