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浪之水咏沔州
朋友自江陵东下,过潜江、监利,复折向西北。本为寻访云梦古泽的残迹,不意间,却跌入了一片水的迷宫。此地无高山大陵可依凭,举目四望,唯有天与云,云与水,水与田,交接之处,平滑如镜,界限暧昧不明。这便是古之沔阳,今之仙桃了。初临此地,竟有些晕眩,仿佛脚下并非坚实的土地,而是浮于万顷波涛之上的一片巨荷。此地之魂,不在山,不在城,而尽在这一“水”字之中。这水,不是漓江的秀,不是黄河的猛,而是一种弥漫的、母性的、既滋养万物又暗藏威严的存在。欲作沔阳赋,必先识其水。我为朋友作详细解读:
上篇:泽国生民
沔阳之名,源自沔水,即汉水古称。它地处江汉平原腹心,正是古云梦大泽淤塞成陆的最后篇章。我脚下的每一寸泥土,都浸满了万年湖沼的记忆。地理的先天,决定了它是一部与水斗争、又向水求生的壮阔史诗。
先民于此立州,第一要务便是“垸”。这“垸”字,土旁完声,是此地独有的生存智慧。我驱车于乡野,但见河道如织,堤垸纵横。那一道道或土或石的堤防,并非自然的山脊,而是人力在洪荒中划出的、关乎存亡的生命线。大水来时,千村护垸,锣声与呐喊声震天动地,那是人与自然的悲壮 .角力;水退之后,垸内便是“湖田”。这“湖田”之沃,冠绝天下。我立于排湖之畔,想象春来之时,水光潋滟,秋收之际,稻浪翻金。所谓“沙湖沔阳州,十年九不收”,道的是天灾的频仍;而紧接的下句“只要一年收,狗子不吃糯米粥”,则活画出此地一旦风调雨顺,那富足到近乎奢侈的丰饶。这极端的环境,锻造了沔阳人两种看似矛盾、实则统一的精神特质:一种是濒临深渊的危机感,另一种,则是饱览风浪后的达观与享乐精神。
这精神,最先在舌尖上绽放。我寻至沔城古镇,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随意步入一店,只为那一碗“沔阳三蒸”。当巨大的蒸笼掀开,白汽奔涌如云,裹挟着鱼肉之鲜、蔬菜之清、五谷之香的复合气息,扑面而来。粉蒸的技法,源于对“鲜”与“润”的极致追求——以米粉锁住食材本味,以水汽温柔催熟。这哪里只是一道菜?这分明是水的哲学在饮食上的至高体现:包容万物,调和鼎鼐,以至柔成就至味。举箸品尝,肉质酥烂,藕香清甜,米粉油润。同桌一位老者笑道:“我们沔阳人,苦也苦得,吃也要吃得痛快。” 此言真切。他们的烹饪,是将与洪水搏斗的力气,化为了厨房里调配水火、拿捏分寸的精细功夫;是将对无常命运的忧惧,化解为眼前这一笼扎实、温暖、可把握的丰足。
中篇:沔水三绝
若说“蒸”法是水的内化,那么沔阳人的才情与技艺,则是水的外溢,在更广阔的领域,澎湃出三股绝世的浪头。
第一绝,在舞台。 入夜,我于一座旧式戏院中,听了一场沔阳花鼓戏。锣鼓一响,那唱腔便如决堤之水,奔泻而出,高亢处穿云裂石,哀婉时如泣如诉。唱的是一出《站花墙》。小生的靴底、旦角的水袖,舞动起来似波浪翻卷,节奏鲜明,身段活泼,充满乡野的生命力。这声腔,这身法,与我此前在楚地所闻所见大不相同,少了几分宫廷乐舞的典重,多了十分的泼辣、明快与真情。我恍然,这便是“水”的性格了——无定形,随物赋形;遇平原则浩浩荡荡,遇阻隔则激越飞扬。沔阳花鼓,正是这泽国子民喜怒哀乐最直率、最滚烫的宣泄。
第二绝,在指尖。 我拜访了一位姓邓的剪纸老人。他的作坊临河,窗下便是流水。他取一张红纸,并不画稿,只略一沉吟,剪刀便如鱼儿入水,在纸间流畅穿梭。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掌中摊开,竟是一幅《春满沔州》:莲叶田田,鱼儿摆尾,孩童戏水,舟楫帆影,无不栩栩如生。线条之圆润,构图之饱满,气韵之流动,宛如将窗外的那一江春水,直接剪裁了下来。老人道:“我们沔阳剪纸,不剪山,不剪虎,剪的就是这水,这鱼,这荷花,这眼前的生活。” 这指尖的艺术,再次印证了水的浸润之深——它已成为民间审美最根本的源泉与范式。
第三绝,在足尖。 这便引出了沔阳最耀眼的一颗明珠:体操。我走进李小双体操学校,孩子们在垫上、杠上翻转腾跃,身姿轻灵如燕,又稳如磐石。何以这云梦水乡,偏偏成了“中国体操之乡”,走出了李小双、李大双、杨威、郑李辉、廖辉等多位世界冠军?看着孩子们那异常柔软而有力的腰肢,那精准无比的空间感,我忽然有了答案。千百年来,他们的祖辈在摇晃的船头保持平衡,在泥泞的田埂上疾走如飞,在抗洪的堤坝上背负重物、步履稳健。那种对自身身体控制的极致要求,对平衡感的深刻领悟,早已通过劳作与生存,刻进了族群的基因里。体操,是将这种水乡赋予的身体本能,置于世界的舞台上,提炼到了美学与竞技的巅峰。从湖田到体操房,从堤坝到平衡木,这是一条隐秘而伟大的精神通道。
下篇:沧海今颜
然而,沔阳的水,也并非总是甘霖。近代以降,水系紊乱,洪涝更频,“十年九不收”几成常态。直到上世纪五十年代,一声“治理荆江、分洪洞庭”的国家号令,沔阳人做出了惊天动地的牺牲。为保武汉、保江汉平原,他们让出了大片家园作为分洪区。我站在今日平静的东荆河边,遥想当年家园没入波涛的决然,心中撼动。这是水赋予的又一次“奉献”,其沉重,远超昔年任何一次护垸的自救。
带着这份敬意,我向朋友介绍今日的仙桃新城。昔日“洪水走廊”,已变成国家园林城市。梦里水乡,成为可泛舟游览的生态公园;排湖岸边,崛起了现代化的文旅小镇。但最令我惊讶的,并非这“水乡田园”的再现,而是另一番景象:在国家级高新区里,无纺布生产线昼夜不息,此地竟成为全球重要的防护用品生产基地;食品加工、智能装备制造等产业蓬勃生长。水,依然是灵魂,但产业,已有了山的骨骼。
我俩于暮色中登上汉江大堤。长河如练,缓缓西来。东岸,新城灯火璀璨,宛如银河倒泻;西岸,田园村落静谧,炊烟袅袅。一边是“冲”向未来的澎湃动力,一边是“守”住乡愁的宁静安然。这古老的水道,依然是她发展的黄金轴线。
朋友终于明了,沔阳之州,是一个以水为经、以人为纬的文明标本。水,给了她苦难,也给了她丰饶;给了她柔韧的身体,也给了她刚毅的魂魄;让她懂得了“退”的牺牲,更激发了她“进”的智慧。她的历史,便是一部化水患为水利,化绝望为希望,化地域特质为世界贡献的奋斗史。
风吹堤上,带来远方工厂隐约的声响与近处荷叶的清香。这混合的气息,便是今日沔阳,不,仙桃的呼吸了——既传统,又现代;既踏实于泥土,又畅想着蓝天。这,便是我所见的、不息的水之州。
下一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