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崇武：桃花灼灼映湖光
远远地，便望见那片绯云了。
车子在乡间的路上缓缓地行着，两旁的杨树才抽出嫩嫩的芽儿，鹅黄的一层，像是给蓝天镶上了一道柔和的边。忽然一转，眼前便豁然开朗——大柳湖中端到了。不，如今该叫它桃花公园了。
湖还是那个湖，水却不再是往日的水了。记忆中那片浩渺的、野气十足的湖面，此刻显得温顺了许多。
沿着新砌的石阶走下去，脚下是平整的步道，弯弯曲曲地向前延伸，隐没在桃林深处。正是花开得最盛的时节，满树的桃花挤挤挨挨的，远看像一团团绛色的云，近看却每一朵都精神抖擞，五片薄薄的花瓣儿微微卷着，露出里面细细的蕊，黄黄的，嫩嫩的，仿佛一碰就要渗出汁水来。风过处，花瓣儿便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游人的肩上，落在石阶的缝隙里，也落在静静的湖面上。
湖心公园搭着一座舞台，是华能电力公司十五号发表机组赞助的。台上正演着京剧，一个花脸正哇呀呀地唱着，脸上画着五色的油彩，在午后的阳光下亮得晃眼。我走近了听，却听不懂他唱的是什么，只觉得那声音时而高亢，时而低回，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带着一种苍凉的韵味。
观众们三三两两地围在湖边，有的坐在石凳上，有的就站在桃树下，听得入了神。一个老人闭着眼睛，头随着节拍轻轻地晃着，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几个孩子却耐不住性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惊起一阵花瓣雨。
忽然，台上的调子变了，锣鼓点儿急了起来。原来是变脸的上来了。只见那演员一转身，一甩袖，脸谱就变了——红的变黑的，黑的变白的，白的又变花的，快得叫人眼花缭乱。孩子们都看呆了，张大着嘴，眼睛一眨不眨。最绝的是，他竟走到台边，俯下身来，对着一个小孩轻轻一拂袖，那孩子的脸上就凭空多了一张小鬼的面具，引得众人哄然大笑。
古筝的声音就是从桃林深处飘出来的，叮叮咚咚的，像山泉在石上流过。循声找去，见一个白衣的女子坐在花树下，十只手指在弦上轻轻拨动。花瓣落在她的发间，落在琴身上，她浑然不觉，只是微闭着眼，整个人都沉浸在乐曲里。那曲子我认得，是《高山流水》，时而激越，时而舒缓，听得人心里一会儿紧，一会儿松。周围的人都静默着，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份清雅。
走秀的节目安排在下午最热闹的时候。模特们穿的不是时装，而是用桃花、柳枝编成的衣裳，衬着湖光花色，倒也别有风味。她们在临时搭起的T台上款款地走着，姿态婀娜，仿佛是从《诗经》里走出来的——“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一个年纪大些的妇女在旁边感叹：“现在的姑娘真好看，跟我们那时候不一样了。”她说话时眼里有一种复杂的光，是羡慕，是追忆，或许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惆怅。
杂技是最受欢迎的。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在台上叠起七八张椅子，自己爬到最顶上，单手倒立。下面的人都捏着一把汗，他却笑嘻嘻的，还朝大家做鬼脸。掌声响起来的时候，我看见华能电力公司那个十五号发电机组的标识在舞台背景上闪着光——这次桃花节，就是他们赞助的。广告牌上写着：“电力点亮生活，桃花装点春天。”这句子虽有些生硬，意思却是好的。
我在湖边寻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看午阳将湖水染成金红色，桃花的影子倒映在里面，随着波纹一漾一漾的。记忆忽然飘得很远——小时候，这大柳湖还不是这番模样。那时湖水浩荡，芦苇丛生，野鸟成群。夏天，我们在湖里游泳、摸鱼；冬天，湖面结了冰，我们就溜冰、打雪仗。后来湖水渐渐干了，芦苇不见了，野鸟飞走了，只留下一片荒滩，长满了野草。那时候大家都说，大柳湖完了。
谁曾想，如今它又活过来了呢？虽然不再是原来的样子——没有了野趣，却多了几分精致；没有了浩渺，却添了几分妩媚。湖边立着块碑，上面刻着“大柳湖公园记”，说的是政府如何治理，如何引水，如何种树，如何才有了今日的胜景。我细细地读了，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时代总在变，有些东西消失了，有些东西新生了，就像这大柳湖，换了副模样，倒也给人们带来了新的欢乐。
此刻，湖心舞台上，民乐合奏正奏着《喜洋洋》，二胡、笛子、扬琴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热热闹闹的。人们在灯火里笑着，走着，说着，闹着。桃花在阳光下更显得娇艳，一朵朵像是缀在夜幕上的红宝石。我忽然想起崔护的诗来：“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诗是好诗，却太伤感了些。这世间，哪有什么是“依旧”的呢？桃花年年开，却已不是去年的那一朵；大柳湖日日新，又何必强求它还是旧时的模样？
临走的时候，又回头望了一眼。桃花灼灼地开着，湖水静静地漾着，欢歌笑语隐隐地传来。这大概就是人们说的“休闲娱乐场”吧。从浩瀚的湖到精致的园，从渔歌唱晚到丝竹管弦，变的是形式，不变的是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车开了，桃花渐渐远了，大柳湖也渐渐远了。但那些歌声、笑声、琴声，还有那满树的绯云，却久久地留在心里，挥之不去的是一年一度桃花节，桃醉剅河。